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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打满全场"疫情 才明白自己与"爱国"的关系

在美国"打满全场"疫情 才明白自己与"爱国"的关系
2021年02月22日 11:13 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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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紫洁:在美国“打满全场”疫情,才明白自己与“爱国”这些宏大话题的关系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尤紫洁  留美研究生,程序媛]

  农历春节年在异国,往年熟识的留学生们会挑最近的周末聚会,吃一次年夜饭,而今年不仅不会有,考虑到冷链风险,连买速冻水饺都犹豫了。

  回想这极不寻常的庚子年。张维为老师的“出国即爱国”名言,去年此时还压根不曾听说,今天却已有了些感悟。都说2020年的疫情是“中国打上半场,外国打下半场,留学生打全场”,我就讲一个全场的故事给大家吧——嗯,很长,和这一年差不多。

  一 引子

  记得还是2019年的12月下旬,算不上山雨欲来吧,但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和国内本科大学的室友在微信上闲聊,告诉她我准备圣诞新年假期的最后几天去南方度假。她听说行程后,突然问:“你1月7日到橙县时,方便停一下,帮我们读篇文章吗?”

  其实那时我们已经收假了,我是请假才延长的假期。一问,原来有一个学术会议要在当地召开,她作为第一作者投了论文,但直到聊天时,护照还在美国使馆,会期前很可能拿不到了。

  可是我早就放弃了原专业,背了大半年GRE单词,本科内容早就还给了老师。现在的我就是一个正在申请CPT许可的“程序媛”,似乎除了debug和制造新bug啥都不会。

  我问她,你们团队的人是全军覆没了吗?结果还真是,隔壁系反而有人拿到签证,我原来所在的系应该是师生“团灭”了。

  这里有必要交待下背景,毕竟和我后来遇到的事儿太相关了。我们母校并不显眼,但对出国来说劣势不小:她顶着211头衔,高考分数线却超过许多985大学,也是一所传说中的“敏感”大学。“敏感”是她招生老师吹牛的主题词,至于“敏感”在哪,只在这里拿了学士学位的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报考时没想那么多,就像出国时也没想那么多。什么道济天下,什么长空牧星,少女的高考志愿大概多半是懵懂和虚荣心撺掇的吧。虽是室友,生活却早重塑了各自的路。我出国,她保研留在原系,继续笑看母校年年修食堂。

  扯远了。会议论文没人代读就无法收录,一番迟疑后,我还是修改了旅行计划,找到那个开会的高级宾馆,花了400多美元在美国第一次住了不是Booking和Airbnb上订的青旅,帮室友代读了文章,一切都很顺利。后来得知,那个分会场还有一个法国团队没来,主持人对“薛定谔”的美国国务院也表示很无奈。

  我当时入住的酒店

  那时正是美国流感季。后来外网上有人怀疑,就在我外出那段时间,我住地所在的州已经出现新冠病例,但没什么实锤。当时我也没想到,这成了我迄今为止最后一次基本无忧无虑的远行。

  二 上半场

  2020年1月25日晚,我们系的一帮同乡中国研究生在一位华人老师家里吃了团年饭,闲聊间讨论的全是武汉日益紧张的疫情——那时国内刚定下的英文名缩写还是“NCP”——“新型冠状肺炎”。我之前想跟美国朋友讨论这事,发现不知道“冠状病毒”这词英语怎么说,学会Coronavirus时,还心想“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了百步亭万家宴、记者会上领导们的口罩戴法、让海外捐赠者生气的红十字会、没有口罩的空姐,以及“为众人抱薪者不可冻毙于风雪”的煽情段子。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小道消息:华南海鲜市场的背景、武汉市人民医院发生的事、印度人第一时间炮制的阴谋论……总之没太多好话。

  最后老师发话了:“国内没那么夸张。有些人就是在对中国贩卖焦虑,不要吓到了。”

  国内已是大年初一,微博上充斥着得不到检测病人家属的求助信息,封城令、方方和另一个郭姓女生的封城日记都进入第四天。后者有一句话,由于后来的极大反差被我记住了:“这场战争里,没有体制的保障。”

  印象里,这时各大外媒的英语报道还很少,但它们的中文版、港台和一些海外华人论坛早已炸了,把病毒危害吹上了天,在哀悼和怒骂中开启了一场“庆祝”中国末日的狂欢。

  写到这儿,回忆了一下。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吗?不,不是这么想的。

  来了美国几年连特朗普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分不清的我,突然被当时外网上武汉的悲惨故事卷进了“政治”里,恍惚间觉得记忆里还没有哪个冬天那么冷,雪夜那么暗,像后来B站上火了的那个河南村长广播——“你嘘中啥了嘘中……死皮不要脸……疫情已极其严重!极其严重!”的背景一样,一片茫茫然深不见底的黑。

  那是我曾经熟悉的农村夜空。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其他景色,只有一侧画面外有一盏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灯。

  我们讨论了组织捐口罩的事,得知附近实体药店的口罩已快被华人和留学生扫空了,要么花钱认捐,想自己捐只能找工厂或网上买。一月初我和几个朋友外出游玩,花了很多钱,一时只剩信用卡额度了。而且那几天的微博让我不信任红十字会,但海外捐助必须通过武汉红十字会,不能直接寄到医院。那天和家里连了线,知道爸妈路上买了一整盒口罩,一时不会缺,于是打定主意不参与。

  晚上开车到家已是半夜十二点。突然微信电话响起来,是曾经的一位学长,如今在国内某省会城市的运输公司当干部。他开门见山地问我:“能不能帮我在美国搞点口罩?”我以为是他自己要,问:“学长你要几个?”

  “大概1000到2500个吧。我们计划是2月10日复工,要准备80个人复工用的,2500个过后国内生产应该就上来了。”

  虽说不打算主动捐,但既然已经知道了“疫情已极其严重!极其严重”,还被学生会的老学长找上门,再推托就不大好了。于是,我立即再次出门,去了最近的药店。这时已是下半夜,店员被我从瞌睡中惊醒,很不高兴地说口罩没了,而且大概下周都不会有。

  第二天打听一番,发现唯一靠谱的地方是eBay,找到了几个可以本地发货Local Pickup或快速大量发货的卖家信息,整理了一份Excel列表。由于周边华人不少,担心手慢无,一边做着表格,一边就下了几个大单。

  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国内早上,我们两边拿着表格把信息核对一下后发现,因为我不懂行,已下单的N95口罩全部买错了,买了没有防水层、给油漆工用的3M 8210工业N95口罩……这批货不能退,好在他们也不是医院,最后一合计,就不要和医院抢医用N95了,第一批就这样吧。

  由于圣诞假期出去玩了,本来就没钱,下单时又怕有卖家不发货,买出了个冗余度。结果几乎刷爆信用卡,2140个N95和普通医用口罩陆续到手后,已经穷到出不起邮费,还是拿现在舍友的卡去付的钱。算算账,近千刀的运费加进来,平均每个医用口罩几乎1美元,这是我有生以来买过最贵的口罩。

  2020年2月3日,也就是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禁航令生效的第二天。不久前的湖北和武汉红会刚达到了触怒国内网友的顶峰——分发了16000个KN95口罩给莆田系医院,还把正在直播的央视记者赶出了仓库大门。

  那天我回家早,发现联邦快递员正在朝我门前堆着一个庞然大物。走近一看,正是我前不久寄出的1000个医用外科口罩的大纸箱。我立即上前问他怎么回事?他看了看随箱子的海关清单,上面写着我的地址是发件人不是收件人,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送回给我,就把箱子重新扛走了。

  两三天后,最后寄出的另一箱口罩也出现在了我住所门外。发现时已被舍友给端了回来,一查单号,显示“退回发件人,运送结束”,也没法投诉。这一批我总共寄出1640个口罩,一箱失踪在本市国际分发中心,运送期间又有一箱在海关失踪,只有1300个到了目的地。

  我从其他渠道搞来的口罩

  这件怪事,我和几个朋友至今也百思不得其解。寄丢就离谱了,退回?是我写错了海关单?那么,第一个箱子被我拦截后,又是如何原封不动走掉的?

  之后,我确实没钱了。于是和学长商量,决定被截留的先放着,下个月发了钱,看疫情变化情况再说。

  三 下半场:开始

  早在1月中旬,学校的留学生圈子里就偶尔有谣传,某某从中国回美国后出现病毒症状,最后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但整个2月,美国疾控中心的检测技术一直令人着急。而且他们设定了非常苛刻、必须和武汉相关的检测条件;直到月底,加州和华盛顿州分别有人违规送检,才确认美国早已发生社区传播了。

  然而,当时美国的舆论焦点似乎全集中在特朗普的“通俄门”弹劾案上,至少我们在学校食堂吃午饭时,抬头看电视屏幕上的CNN节目中没有一个不是弹劾案。美国同学们课间议论的也都是弹劾案。(感谢佩洛西这波科普,我暂时搞清了传说中的“懂王”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美国证实社区传播的事,竟然还是父亲转发国内新闻给我才知道。

  2月底前,国内的疫情还看不到明显拐点,很多“砖家”在鼓吹根本不会有拐点,还有一些阴谋论说武汉有毒源,总之病毒是防不住的。但该做的事全国人民还是在做,我和父亲视频时,他给我展示了村里印发的出入证,告诉我一点都不用担心家里。那个证件是彩印的,制作精美,模仿老票证画了个拖拉机和许多弯弯绕绕的彩色花纹,盖上了村委会公章。

  国内口罩产能恢复的前景似乎也还不确定,海外论坛上仍有向国内捐献防护用品的讨论。这期间我还遇到另一位眼科医生的好友请求帮忙代买防护用品,只是她没有美元,而我自己已实在拿不出钱,连吃饭和车子的油钱都快不够了。

  原本没想帮祖国做什么事的,可既然做都做了,还是好好对待吧。

  2月奖学金下来后,虽然那位好友已经不需要了,但还是照着她发来的《采购境外重点医用防护物资参考标准》,去买了一批防护用品,除了普通医用口罩,还有少量防护服、护目镜、面罩以及几盒带防水层的3M 1860。

  我的打算是,如果国内形势好转,就自己存下来,以防美国发生万一;如果国内疫情再扩大,无论是学长还是湖北医院需要,宁愿冒着再丢件或被退回的风险,也会继续寄过去;虽然除口罩以外其他防疫物资的数量都不多,但总是一点力量。为避免再出现可能的海关问题,还特地去查了医用口罩在中美两国的海关分类和HS号。不过后来,这些奇怪的知识没用上,“万一”倒是防住了。

  大约3月的第二周,意大利伦巴第疫情大爆发,我所在的州终于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本地华人公众号开始大肆制造恐慌。起初只有中国人,一段时间后其他人也不同程度卷入了瓶装水、食品、消毒液、甚至卫生纸的抢购。一开始还有人说本地华人把枪店买到脱销,虽然很快被辟谣是假新闻,但我和舍友早已跟进,上亚马逊弄到了一把硬气枪,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体验男孩子的“玩具”。不久后,和在西雅图上班的闺蜜聊天,发现她更狠,买了把电击枪。

  感谢朱海伦医生团队,他们未经政府批准、冒着违反科研伦理程序的风险,西雅图在2月底已经揭开盖子。这件事被报道出来后曾让我很困惑,人命关天,朱医生用已经收集的流感拭子检测新冠,改变它们的科研用途,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我问了实验室的美国同学,你们觉得(美国)政府先按伦理程序阻止她六周,再通过一个委员会宣布“公共卫生紧急情况下……不检测不报告才是不道德”的程序来纠正,这么复杂的程序正义真有必要吗?结果两个白人同学都毫不犹豫地答回答“是”。他们绝不允许自己的生物样本被政府或某个“疯狂的科学家”滥用了。

  但朱医生的成功至少让我严重高估了西雅图的疫情。金县养老院疫情爆发时,我真的以为西雅图会成为美国的武汉——结果它在美国疫情地图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肿块。

  可当时不知道。由于闺蜜住那附近,我那段时间特别关注西雅图,几乎每天都刷华人论坛“一亩三分地”统计的疫情信息,眼看确诊数字越来越大,再回看只有Yes和No的美国疾控中心网站,担心“一亩三分地”网站会很快坚持不下去而崩溃,还给他们捐了几次波霸奶茶。

  据2020年3月11日NYT报道,美国疾控中心自疫情开始以来,一共采集了约8500个标本或鼻拭子——这还不到当时韩国一天的检测数量。

  截至2021年1月17日,金县累计确诊73015人,赶上全湖北再加几个省的添头了,而我觉得把它比作“美国的武汉”是个笑话。

  3月中旬,美国疫情失控已成定局,学校决定立即停止实体上课。大家最“划水”的一个学期开始了。

  在最初的混乱后,我们都装上了会议软件Zoom开始上网课。那段时间似乎每个CS专业同学的聊天都是以“你看Zoom的股票要涨飞了”开始的。差不多就在此时,“2020年(新冠疫情)中国打上半场、外国打下半场、海外华人和留学生打全场”的说法已流传开来。

  国内的疫情转好了。武汉、“除武汉外湖北”、“除湖北外中国”,都出现了拐点,现存的确诊病例在迅速下降。湖北新闻到处是欢送军队和外地医疗队,外省则是鲜花和摄影镜头祝贺剩余康复者出院的照片。

  我和舍友同时接到了国内户籍地政府、CSSA和使馆发来的一大堆短信和邮件,有慰问统计海外地址的、有调查确诊和回国情况的、还有科普防疫知识的。有一条短信内容我至今记得清楚,是一首歌词,由于实在喜欢,还顺着歌词去虾米音乐上把歌曲给搜出来了:

  “防疫口罩别小看,

  质量用途是关键。

  外面深色里面浅,

  戴好实用更美观……

  上面遮到眼睛下,

  鼻嘴下巴全包严;

  口罩上边轻轻按,

  铝条鼻夹自然弯。

  不留空隙漏空气,

  否则病毒照样传;

  一只能用几小时,

  处理程序要完善……

  手指捏着口罩带,

  反折罩体用绳缠。

  放入黄色垃圾桶,

  消毒处理最安全……

  小小口罩作用大,

  护佑亲人体康健;

  病毒虽然很厉害,

  阻断通道,它作乱难!”

  那段时间,好像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空前紧密地和祖国联系在了一起。

  忘了是3月底还是4月,第一次接到CSSA通知后,我在学校领了使馆发放的健康包,有口罩、莲花清瘟、还有一些防疫常识。回到家里,发现从故乡寄来了50个医用口罩,还有一封印在红色信笺上的慰问信:

  “庚子岁初,新冠突袭……当前,全球疫情形势瞬息万变,祖国挂念每一位远在海外的学子。在这特殊时刻,为大家寄去50只一次性口罩,希望你们能做好防护,保护好自己。

  “同学们,无论你身在何方,请记得祖国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无论你前路何从,故乡永远和你守望相助。我们在xxx,期待重逢!”

  虽然手上口罩其实很多,但一时还是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经过一月份的折腾,当欧美爆发“口罩大战”时,我和我身边的人其实都不缺防护用品,甚至家里空调故障了叫维修工时,都送出了10个口罩,当作他冒着生命危险上门服务的小费。当时似乎没人相信疫情在美国会失控,3月下旬朋友圈里甚至有师妹发截图说“美国的拐点到了”,室友还撺掇我在华人群里高价卖掉多余的防护用品。可我胆子极小,害怕违反美国法律,没有付诸实施。结果后来又算救了我们俩一命。

  3月初我们自己囤积物资的“盛况”

  有些人是缺口罩的,他们大概不看国内新闻,被英文媒体耽误了。3月底,我接到国内闺蜜的慰问电话,问我是否需要她从国内寄些口罩来。一开始我被感动了,细细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们的一个同学、也是她“蓝颜”的家伙完全没预先防备,如今不敢出门;她准备从国内给他寄些口罩去,顺便问我有没有。(这是什么友情……)最后我代表这位老友,就近给那位男生寄去了一包口罩应急。

  接下来,纽约州疫情迎来了空前大爆发,医院物资全面告急。终归是人在美国,我心想还是帮点忙吧,所以用假名寄了一盒3M 1860过去,这是我经济能力的极限了。3月下旬,一盒未拆封的20个3M 1860在eBay上一度被炒到近五百美元。为保证医院口罩供应,eBay和亚马逊都曾短暂禁止卖家向社会人员售卖口罩。而我直到6月才把年初信用卡上欠的美元还清。

  中国和北美应该都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天气在转暖,绿化带里夜间积的残雪彻底消失了。我那本科母校里,某种气味十分感人的蔷薇花大概也快要开了吧。

  四 下半场:黄牌

  3月28日民航局发布“五个一”政策时,心里有些隐隐不安,意识到回国避疫这条路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算是被切断了。但对我影响并不是很大,原因很简单:早就买不起飞机票了。

  Zoom课程一直不温不火地继续着,老师的绿幕背景大多是校园的春色。我很早就注意到那棵树,亲切却不喜欢。亲切是因为它原产自中国,我的母校就种了许多;不喜欢是因为它开花时奇怪的气味太浓郁。每年这个季节,它总在十米开外就能勾起我的回忆,让我想起那个我所来自的地方,那个我曾拼命上了三年多自习才摆脱的母校。

  本以为这样换个法子继续下去的生活突然几乎被彻底打破。

  5月29日,国内的前室友转发国内新闻报道给我,说特朗普政府放出风声,可能会驱逐有“解放军院校背景”的中国研究生。我一开始以为是谣言,上NYT看了一下,竟然是真的。虽然文件并没有明说“解放军院校背景”是什么意思,但NYT的报道说大概会影响3000人。中国军队在美国能有3000名留学生?虽然不怎么关心政治,但常识我还是有的,是指要驱逐我这样本科背景的人了?

  前面说了,我的本科母校并不突出,但对出国申请来说,当初可是“平添不少劣势”。现在早是和平发展时代,母校那些所谓文化习惯,大抵不过是学术交流的障碍而已。正因如此,我当时是真心被震惊到了,美国还能发生这种事?

  从我本科母校毕业留在美国的学长学姐数不胜数,到我这一届,却已成为一项不容于这片土地的罪行了吗?和我考上其他大学的高中同学们相比,我不过是在那几个年年装修的食堂,吃了几年稍微好吃一点儿的饭而已啊!

  有那么一天左右的时间,我对培养了我四年、给了我文凭、教给了我最初吃饭手艺的母校充满了怨恨,恨她我一个挥之不去的标签,让我在美国无法摆脱,现在还可能受到牵累导致被中途赶走毕不了业。

  不知该如何跟别人倾诉这个问题,我给在国内的闺蜜打了一个微信电话,原以为这个电话会很长,结果很短。

  她只问了我两个问题:“你在美国当过间谍吗?”

  “笑话。”

  “你犯过美国别的什么法吗?”

  “我好像闯过一次红灯……不是开车闯的,是步行闯的,还跟在两个白人后面,应该没人知道……”

  “既然你自己心里没鬼,问题只出在你无法改变的身份,那有毛病的是他们,你在那儿担心什么?恨这个怨那个的干什么?”

  我无言以对,赌气挂了电话。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我的本科院校,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这和我的性别、肤色、出生国籍一样,是我的身份,是抹杀不掉、跟随我一辈子的东西。

  以前从来没意识到,踏上美国领土的我,不违法、不犯罪、不逾期,还能遇到这样被凭空赶出去的风险。虽然美国的领土欢迎谁、不欢迎谁,想起来好像是归他们美国人说了算。如果有人真的因为身份赶我出去,我能改变什么?

  既然如此,那爱驱逐就驱逐吧。程序员吃饭靠手艺,美国也快成“毒窝”了,回国一票难求。要是真的不明不白被驱逐,帮我弄到保证有座的包机,蓬佩奥国务卿我谢谢你们全家呢。

  由于这件事的干扰,我对弗罗伊德事件的关注反而被冲淡了。当时我所在的城市也爆发了大规模抗议游行,游行队伍占领了主城区和州际公路。我没有出门,是通过美国媒体了解到的。

  当时还是不懂政治险恶,事后细细想来,如果美国政府真要收拾我们这些人,最该担心的可能性是取消签证或合法居留,同时在“五个一”和包机政策上继续使绊子,让这一大拨人无法在60天内及时离开,并以逾期为由抓起来。

  等我想到这层时,风头已经过了。整个政策最后都没有实施,可能还是政府用来转移弗洛伊德事件的风头的。

  7月初又紧张了一次,美国移民局要求选择“全网课”模式开学的各大学的在美留学生离开美国。实在要离开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不一定能买到票。虽然7月以后回国机票已经好买些了,但都是很久以后的,价钱也没低到我能买来备份着玩的地步。好在这一规定很快就被130多所大学联名告了,最终也没有实施。

  五 下半场:疑似夺“冠”

  8月上旬,经过一个暑期的紧张“装修”,开学后学校算是从外观上进入了新冠时代。食堂和系办公室增加了高高的有机玻璃隔板,快餐店的室内桌椅都被拆走,留下空空荡荡的大堂;教学楼地板上到处增加了“保持六英尺安全距离”的标志。我终于回到了好久不见的实验室,几个终端尽职尽责地运转了近半年,一次也没有当掉。

  学校甚至搞出了一套类似红黄绿码的东西,要求每天如果打算到校,要先在手机上填一个“症状检查问卷”。问题如下:您今天有任何COVID-19症状吗?没有?您检测阳性了吗?没有?您昨天接触了检测阳性的人吗?没有?很好,啪,绿码出来了。

  这项政策开始执行的第一天中午,我和一个美国同学从教学楼走去食堂吃饭。路过那片有蔷薇花的大广场时,碰到走上前来的校警才意识到,我不但上课前把手机忘在了实验室,而且今天我压根就还没填问卷。

  “您有绿码吗?”

  美国同学扬了扬右手,露出手腕上的一条绿色丝带,这是她今天已被其他人查过的标志。我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我可是穿着无袖衣服,右臂上除了一个装饰手链什么也没有。

  “谢谢,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

  我们就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走过广场,我心有余悸地对同学说:“我刚才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也没给他看……”

  “没什么”,她摇晃着手腕上的带子说,“我也忘了填问卷,早上被问时,我告诉他‘我手机丢了,没症状’,他就给我发了这个。”

  最诡异的一项防疫措施是,系科研楼各楼道的电子门原本上班时间一直开放,尽管有刷卡机但形同虚设,现在据说为了防止本科生和“外系的病毒携带者”闯入,改为全天关闭,只有本系授权的人才可以刷卡出入;而卡只能开锁,刷完卡还要自己把门拉开。于是事情变成了每个人每次通过,都必须亲手接触一次门把手。这一政策弄得人们怨声载道,最后系办干脆留了一道不通电的偏门,任何人任何时间,即使没卡,也可以从那儿钻进去。当然,仍要亲手拉开门把手。

  这还真是充满了体制的保障啊。

  课程分为全网课和“现场授课+网课”混合课程,实际上仍全程用Zoom。大家都疏懒了许多,有人用摄像头对着一张照片,有人坚称摄像头坏了,还有看似一切正常、小组讨论打死不吭声的……坊间传闻,有人竟还做起了网课代挂作业代刷的一条龙生意。

  学校送了每人一个纸口袋,里面有一个印着校徽的斜纹布口罩,还有几页铜版纸印刷、图文并茂的新冠注意事项:洗手洗20秒、戴口罩、保持6英尺社交距离等等。舍友所在的学校富裕多了,送了一个大布包,除一个布口罩和新冠注意事项外,还有一把水银体温计、一瓶很大的酒精消毒喷雾、一包酒精湿巾、一副一次性胶皮手套。我毫无羞耻之心地抢走了她的体温计。

  当时以为不会只发一次,布口罩什么的甚至都没拍照留念就不知塞哪儿去了。不料还真是只发了一次。

  之后从10月底到11月3日,一直有谣言说可能有华人川粉会在大选当天闹事。大选日当天没课,我紧闭门窗,没有出去看热闹,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一天。好在本地一切政策。到这时,我总算记清楚民主党是蓝的、共和党是红的,特朗普是共和党的,拜登是民主党的。

  大选过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人一直搞不清究竟谁胜谁负。我在微博上天天吃这个瓜,一部《燕云台》从开播到几乎完结,他们才差不多闹出了个说法。

  感恩节即将到来。美国的学校大都在感恩节放一周假,收假回来就是期末考试。我们从上一周周五就开始放假了。

  记忆里,很早之前身体就有些不对劲,起先是一阵阵的隐隐腹痛。但“腹痛”并不在我对新冠肺炎的认知里,又因为正好“例假”,最后一次新冠检测也是阴性,就没太重视。

  但放假的那个周六早上,起床后觉得全身疼得要死。舍友问我是不是落枕了,我说应该不是,因为是全身酸痛,好像昨天跑了半马似的。舍友认为我是因为疯狂赶进度的期末课程告一段落后松懈了下来的“小崩溃”,是身体的自我调节,很快就会好;但以防万一,还是拿她的体温计测了,只有34度多。不过既然没发烧,应该不是新冠。

  上午挣扎着坐起来,打开手上准备要投的文章敲了几段,想看看书,竟然有种要死了的感觉,好像刚才不是码了二十分钟字,而是在图书馆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几乎是本能支配着我放下了书,重新回床上躺下。

  接下来的两天里情况更加严重了:体温不高甚至偏低、肌肉痛、手臂和腰部出现许多大小不一的肿块、感觉喉咙有痰却咳不出来、明明没做什么却疲惫不堪。

  我一直待在家里,周日晚上失眠、身体发热,心神不定,不断刷手机又扔开,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停地朝我抗议,最后我把左臂抬高到枕头上,才慢慢昏睡过去。隔天早上感觉好了一点,觉得这样浪费了两天实在不行,很快就要考试,不能再颓废下去,于是洗漱后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一切收拾停当,取出一个新的普通医用口罩戴上时,突然呼吸不到空气。真的吓出一身冷汗!

  那种体验怎么形容呢?以前只有一次类似经历。学游泳初入深水区,看着水深超过了我的身高,心慌,一不留神乱了节奏,吸进了一鼻腔充满氯气刺激味的泳池水,整个人悬在水里慢慢向下沉,上下左右前后都是抓拿不住、无所依靠的水。一瞬间,整个人都快吓晕了,在那个无法呼吸的世界里拼命扑腾,直到脚丫子触到池底,才突然醒悟,猛一蹬地把头送出水面。

  我飞快摘下口罩,吸一口气,还好;再戴上,可怕的窒息感又来了。于是,使劲深吸一口气,把口罩紧紧吸在鼻子上,终于获得了氧气。

  一张劝人戴口罩的告示

  我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的肺部可能出问题了。这学期,学校给我们买了第三方家用新冠检测盒,只要申请,就会免费寄来。我立即上网预定,结果发现网页关闭了——因为学期快结束了,合同到期,不能再申请了。怎么这么巧!

  图书馆是不敢去了。如实填写手机上的症状检测问卷后,出现了红码,同时学校邮箱送来了一封邮件,告知我由于症状检测问卷未能通过,刷卡进门权限已被自动暂停。果然这东西专欺负老实人……

  最后,我一次性花光了十一月的预期结余,叫了另一家不接受保险的第三方上门检测,很快就出了结果,核酸、Igg、Igm全阴性。即使如此,为求互相安心,已经密接一整年的舍友进来照顾我时穿上了全套防护服,几天时间把年初的存货全部用掉。

  接下来几天,呼吸困难的症状更严重了,戴上普通口罩好像会被闷死。感恩节长假飞快地过去,我不敢去医院,怕测出阳性被强制隔离,引起不可预料的后续事件;每天待在自己房间,白天为了坚持看点东西只能强行喝红牛,晚上一定失眠,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不断拿出手机刷微博又扔开,直到昏睡过去,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踢了被子……

  一周后,我开始绝望地设想课程全挂、被取消下学年奖学金,没钱继续学业也没钱买机票回国,黑在美国,最后被从天而降的移民局官员扔进关塔那摩监狱,和恐怖分子待在一起……

  幸运的是,到这周末结束时,身体有所恢复,再戴上口罩试试,果然好了些,不再有窒息感;只有戴N95口罩,才要靠深呼吸换气。

  直到这时,我和舍友才想起来,年初还留了一堆国内寄来的连花清瘟没吃。无语之余,我们两人都立即开始吃起来。

  剩下的钱暂时做不起另一次自费上门测试了,好在假期结束后没有实体课,不必出门影响别人。很快有了下一次免费测试,结果仍是阴性,算是在美国标准下有惊无险地熬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摊上这事的时间实在太巧。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中奖”。

  六 无休无止的下半场

  2020年12月初,学校通知之前选择下学期实体上课的人去校医院测新冠。这时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也“自闭”了足够长的时间,按照学校邮件指示的地址用谷歌导航过去,找到一栋小平房的某个大门口。走进去,什么也没有;拐过一个弯进入一条走廊,看到了三个大笑的女护士。其中一个笑着对我说:“又一个!”一问才知道我走反了,从设计的检测通道出口走了进去,刚好她们在拿下一个检测者进来的方向打赌。

  于是横穿整个测试区,去入口作了登记,再被带过那个长长的走廊,进入一个小房间,护士拿出把鼻拭子……直接递给了我。见我眼神有些吃惊,问:“你用家庭测试包时看过视频,对吧?依次伸进两个鼻孔,伸到底,左右转三圈。”好吧,那个教程视频我当然看过,可这不是……现场测试吗,你们发的邮件里,好像没提这个……

  生命中第一次现场做病毒检测,成功地留给了我自己。之前那次全套检测都是双阴性,这次果不其然地还是阴性。

  回家刷朋友圈,看到一个生物系的学妹贴了一张图,是她的网课教授吐槽学校疫情网站,“控制面板”(Dashboard)上各种数据表述不准确或无意义的地方被她点点圈圈,画得满屏一片红。

  特别有趣的是,北美留学生日报说我的学校以A-成绩排进了某个“美国大学防疫工作”榜单的前70名。这个排名里,圣母大学B+,加州理工B+,哥伦比亚大学B+,普林斯顿B,杜克大学B,麻省理工B-。

  更让我感到莫名的是,那个为全美国、甚至全世界发布了近一年疫情数据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得分也是B-,突然觉得很有“发布别国人权报告时的美国国务院”那点意思了。

  虽然我们有学校买的医保,但很清楚,本地ICU已接近满负荷运转,万一确诊感染甚至转为重症,后果根本不敢想象。我才24岁啊。

  偶然在校园遇见那位很熟的华人老师闲聊两句,提起这些事情,到最后自己声音都是打颤的。老师很淡定地说了句和年初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美国的情况哪有哪么夸张。国内有些自媒体就是在对中国人贩卖焦虑,不要吓到了。”

  好吧。但不管怎么说,经过了感恩节假期的那一周,突然意识到生命和健康是最珍贵的东西。

  2020年12月31日晚,我冒险去了一趟市中心,密集的美国人在若无其事地跨年,有的戴了口罩,有的没戴,完全不像时代广场的封闭景象。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这场无休无止的“下半场”什么时候是个头。

  时间不等人的。鼠去牛来,辞旧迎新,曾经和大洋彼岸的故乡一起见证的极不寻常的庚子年已经快要结束了。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反思我们这代人,懂事时书店还流行着《哈佛女孩刘亦婷》,成年时大洋彼岸仍是某种“山的那边”,散发着单纯而模糊的好感。曾被某种时代的褒贬推着出了国,蓦然回首,却意识到在许多层面上过去对“外国”的认识并不清楚。

  你觉得我到美国几年还分不清民主党共和党很过分吗?但我知道有在美国待了十几年的博士后到2021年了还分不清特朗普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我们心中的美国,只是一个天很蓝、空气很清新、工资很高,适合做科研和生活的地方。

  只是,现在更清楚些了,略感失望,在山的那边,仍然是山。

  写完这篇东西时,我所在地的疫情仍然十分严重,疫苗接种仍遥遥无期。但我仍然喜欢、即使到毕业后也会永远喜欢自己生活过的这个地方,喜欢她曾给过我的氛围、环境、生活和友谊,喜欢她几乎每天湛蓝的天空,甚至“香甜”的空气——说香甜是假的,不过早上推窗,确实有浓烈的、空气负离子带来的清新感。

  作者供图

  但有些心态终归是变了。以前,我不过是一个仅凭着“习惯优秀”一路随波逐流、被生活浪潮从农村家庭推到美国的有些“精致利己”的女孩,觉得“爱国”这样宏大的话题都是男生们关心的事情。可等到去年结束时,就是自然而自发地意识到,我是中国人,摆脱不了她的牵绊,我的命运和她深深纠缠在一起。无论漂泊到天涯海角,自己和祖国、民族、集体,这些抽象古老的概念,仍然不可分割地联结着。

  往事如烟,随风飘远。无尽岁月,诉不尽情牵。多少梦回,犹见如初的容颜。

  饮风共醉月,谈笑江湖间。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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