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最后一梭子弹又打偏了。四面山头上，敌人迅速游移着，如鬼魅飘忽难以捉摸。包围圈越缩越小，敌人越逼越近。“拼了！”李传伦端起刺刀，瞪着血红的双眼，像受伤的狮子般跃出堑壕向敌人冲去……

　　“嘭！”木床发出一声闷响。李传伦摸着撞疼的后脑勺，知道自己又做梦了。一年来，类似的梦他已经做了不知多少次。天已微明，他索性起来，披上衣服出了门。

　　不知不觉，李传伦来到了射击训练场。与一年前相比，射击场已是大相径庭。去年从军区比武回来，他就对射击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前面那条笔直的堑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个方向上角度不一距离不等的靶位坑；头靶、胸靶和身靶都是李传伦亲手设计，不再固定在靶位上，而是能在瞬间显隐的“起倒式”。李传伦走到一个靶位前，看着弹孔累累的靶牌，不由想起了去年比武中的射击项目。

　　比武已经进行了3项，李传伦拿了2个第一、1个第二。射击是自己最拿手的项目，李传伦对夺魁志在必得。李传伦单膝着地，跪姿装弹。子弹进入弹匣的瞬间发出的冷脆声响，李传伦最喜欢听。“咔嚓、咔嚓”，李传伦有节奏地将子弹一枚枚压入，自信而娴熟地制造着属于自己的胜利序曲。

　　他没有理由不自信：8年前他还是个学员，就以枪法精准享誉陆军学院，赢得“神枪手”称号。毕业后，他回到了当兵时所在的上海警备区海防某旅步兵一连。枪，是步兵的图腾。在这个传统色彩浓重的连队，官兵人人爱枪如命，对优秀的枪手保持着最纯粹的敬意。2001年，李传伦由排长直接晋升为连长，与他的精湛枪法不无关系。

　　“目标正前方，跃进！”口令一响，李传伦下意识地低头寻找射击线，却没找着。难道是主考官忘了划线？这个念头立即被否定，因为主考官并不在意他从何处进行射击。这意外的自由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就像运动员找不到起跑线，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了。

　　李传伦选了一块平坦的地面卧倒。不过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靶场的地形完全不同以往，坎坷起伏山丘层叠，一个目标也看不见。他改换成立姿，聚精会神地搜索前方地域，左侧一阵响动，他也无暇理会。前方依然没有目标，失望之余向左侧瞟了一眼：“胸靶！”他几乎叫出声来，赶紧据枪瞄准，可是扳机还没扣动目标已经消失。

　　李传伦恨得直咬牙。他醒悟过来：目标可能在四面八方出现。他一面提枪跃进，一面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动静。一片灌木突然“哗哗”作响，这回是在正前方，他连忙举枪，等他分辨出那是和灌木一般颜色的迷彩靶时，射击时机已经错过。

　　连失两靶，甚至没来得及击发，神枪手懵了。他研究过刚颁布的新《军事训练大纲》，知道对步兵来说改变最大的就是射击。为此，他曾无法理解，因为这种改变意味着射击难度大大降低：原来追求精度，5发子弹30环及格、35环良好、45环才算优秀；现在只求概略瞄准，没有环数要求，5发子弹击中3靶就算合格。虽然连队的射击训练也开始进行调整，但他对这种“降低标准”的行为始终心存疑惑。

　　定了定神，李传伦索性以静制动。远处地堡旁绿光一闪，李传伦枪口平移，“哒哒”，点射中靶。枪声未落，一个身靶在右侧突然出现。“这么快！”手忙脚乱仓促击发。偏了。

　　奇耻大辱！从此以后，一想起这次射击比武，李传伦就血脉贲张，听见“神枪手”3个字就觉得耳膜刺痛。他端着枪在射击场上比划了3天，最终认定自己走麦城的原因是处理随机目标不够迅速。他开始寻求解决之道，用3个月的时间摸索出从一个目标快速切换到另一个目标，同时完成瞄准和射击的方法。他将这一技术命名为“变枪”。他确信，只要把“变枪”技术练好，就能夺回“神枪手”之冕。

　　知耻而后勇！在随后的一年中，李传伦刻苦钻研“变枪”之技。他将“变枪”技术拆分为几个环节，先分解练习以精雕细琢，后连贯作业求天衣无缝。他总结出“三观、四听、五快”的要领，大大提高了“变枪”的速度和准确度。他把连队拉到芦苇丛生的复杂陌生地域进行训练，连队射击考核合格率超过95%，组训方法和所编写的《应用射击教程》被上级推广。李传伦日益迫切地渴望着下一次比武的到来。枪手的耻辱，只能用枪来洗雪。

　　“练为战！”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把防护墙标语照得格外醒目。李传伦突然有种被击中的感觉。为了雪去年之耻，他无日不在研磨射击新法，苦练“变枪”之技，却很少追问改变的理由。他一字一顿地读了一遍墙上的标语：“练为战！”这幅标语刚当兵那会儿就有了，他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读得意味深长。所谓应用射击，就是能够更好地应用于实战的射击方法。它的标准不是降低了，而是提高了。战场上，敌人不会呆滞不动，距离不会固定不变。击中敌人，就能解除或削弱敌人的战斗力，单纯追逐环数意义并不大。

　　不知怎的，李传伦又想起刚才那个梦，额头不由渗出了冷汗。是啊，战场不是赛场，军人也不是射击运动员。如果忽视实战精神的锻造，战场就是一场噩梦，哪怕你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军人的枪永远只属于战场。

　　该变的，也许不仅仅是枪法！李传伦想。此时，李传伦大步走向已经集合准备出操的战士们，他突然有很多的话想对他们说。（来源：解放军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