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台北四月二十二日电

　　新华社记者 孙承斌

　　天空阴沉，狭窄的小巷寂静无人。六十三岁的曾开宜立在低矮的屋前仰望西天，神情木然，宛若一截枯木。他的身后，一片破旧、灰暗的违章建筑连绵不绝。高大的楼群耸立天边，仿佛海市蜃楼。

　　“这些破房子里住了很多老兵，我以前的营长就住在隔壁那条巷子。”曾开宜推开摇摇晃晃的房门，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不到六平方米的小屋里零乱地摆放着一张旧床和几件简单的家具，十二寸的旧电视机上落满厚厚的灰尘，旁边是一只旧手提包，包上泥迹斑斑。

　　虽然被台湾当局“尊称”为“荣民”，老兵曾开宜记忆里的“军旅生涯”却充满了败退与混乱。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五十二年前的八月十五日晚上六点整，只有十一岁的他，在十五岁的外甥护送下，赶到老家湖南邵阳的飞机场集合，应征成为国民党军队的一名小兵。“我那时才上小学，哪里知道为什么当兵？妈妈说当兵可以保命，逼着我去。我三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没当兵，现在在大陆都不错……”曾开宜回忆往事一片怅惘。

　　在曾开宜成为国民党小兵后一个半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而此时的曾开宜已随着国民党军队“拚了命地往前跑。根本没跟解放军交过手，就是跑，也不知跑了多久”，最后干脆躲到了越南境内。经过四年多的颠沛流离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五岁的“老兵”曾开宜才“撤回”澎湖，并在二十五岁时因违纪结束了“做梦一样”的士兵生活。

　　虽然没有正经打过一仗，战争的残酷与可怕仍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令曾开宜更加难忘的，是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随着年龄渐长，思念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加浓烈，灼烤着曾开宜的心灵。为此曾开宜坚决不结婚，因为“我要回家。我一直想，过几天，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在台湾成了家怎么回去呢？”

　　等老了少年，等白了黑发，曾开宜始终没能走上归家的路。起先是因为台湾“戒严”、两岸冰冻；后来是为了回家忙着工作、挣钱；而现在，六十三岁的他已是一身伤病。

　　虽然归路难成，曾开宜还是想方设法与亲人取得了联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对自己最好的二姐已经过世，当年送他去邵阳机场当兵的外甥也在不久前撒手西归。半个世纪的人世沧桑，让曾开宜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年春节前，曾开宜收到了二姐的女儿写来的家书。家书写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一到过年过节，我们就想念舅舅，孤身一人。我们年年盼，月月盼，盼望舅舅和我们团聚，年年失望……”信中清楚列出了从台北经香港、广州到邵阳的旅程路线和交通安排，一再叮咛：“提前打个电话来，我们按时到火车站接您。”

　　曾开宜把这封家书藏在唯一带锁的小抽屉里，“每看一次，都要掉一次泪”。尝尽世间辛酸的他，在人生最后的季节只剩下最简单的愿望：“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是，赶快养好身体，不要有病，早点回家乡看看，在老家住一段日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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